
作为昆汀·塔伦蒂诺的第二部长片,同样也是其最广为人知的影片,《低俗小说》在世界电影史上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其在电影领域先锋性的环状叙事也是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本文将从凌驾于影片内容之上的影片结构的角度入手,对《低俗小说》的影片编剧技巧、故事结构等进行分析。
对《低俗小说》而言,环形叙事构成了一种叙事风格。正如其名字所强调的,《低俗小说》就是一部形式大于内容的片子。如果就故事内容而言,它距离影史上的经典之作差距甚远。它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其故事内容,而是因为它的叙事是风格化的,它本身的姿态是解构性的,它的意义是建立在后现代文化语境之上的。
如果单纯地说以技法傲视群雄的话,其实布莱恩·辛格的《非常嫌疑犯》、诺兰的《记忆碎片》等片子未必输于《低俗小说》,即使是在之前的威尔斯的《公民凯恩》、黑泽明的《罗生门》也早已经是非线性叙事的典范之作。由"非线性"而"环形",叙事技术上来说并不见得是多大的突破,更不要说给昆汀灵感的文学作品乃至法国新浪潮中已经有导演早就在这么干了。个人认为,《低俗小说》的经典性,更多是建立在它的结构形式、它对后现代艺术的呼应上。

一、《低俗小说》故事架构梳理
说一部故事片,首当其冲要提到的就是其故事本身。第一遍看这部影片,或多或少都会忽略掉一些与后文相对应的点,这是由长期的线性叙事的环境所带来的。
细细思量,其实《低俗小说》的故事线是比较简洁的,分为三部分。下面按照线性发展列举出来。
第一部分:
1、文森特与朱尔斯去一家旅馆追回一笔钱,拿到赃款,杀掉对方首领;
2、二人被藏在厕所里的对方同党枪击,毫发无损,朱尔斯认为是"神迹";
这部影片在使用环形叙事结构的同时兼具了多角度叙事的特点。比方说,一脸无辜风流倜傥的文森特几度面不改色抬手就爆头,也曾在蜜儿家路口眯着眼飞出那一吻,在别人的故事里却是个上完厕所出来就被乱枪射死的过眼路人。又比如文森特的老大马沙,前一刻还是一截肥硕而神秘的后脖子,下一刻却是莫名其妙被按在身下的半个黑屁股。又比如,同一段圣经彼时是被施暴者的墓志铭,此时却俨然从良的通行证。你永远无法单独从一段故事去理解、判断一个人或者一件事的将来会如何走向。
这部影片,至少可以拆分成十个独立的故事片段。每个故事似乎相连,但同时又像一个新的故事,颠覆着观众的视听。影片的三个主要人物:朱尔斯、文森特、布奇的性格定位从某种角度来看,或许是引用借鉴了瑟吉欧·莱昂内的著名影片《黄昏三镖客》的定位:回头是岸的善、背离常理的恶、欲望支配的丑。朱尔斯在"奇迹"的引导下回头是岸退出江湖,是"善";文森特一路下来,展现的尽是取死之道,尽是"恶"的一面;而布奇则更多的表现的是一个沉沦在大千世界中的凡俗之人的"丑。"假使,从这里看过去,文森特那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死亡也就不必再多讨论了。

二、《低俗小说》的"酷"
这部电影取名叫《低俗小说》,也许本来就没打算去讲一个具体的命题,而是采用一种"过程即意义,场景即主题"的策略。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因为昆汀选取的故事和台词经过特定的拼贴排列之后,都极具戏剧张力且妙趣横生,非常的"酷"。如絮絮叨叨念着《圣经》的朱尔斯、甜言蜜语互称"小南瓜"和"小白兔"的情侣劫匪、面无表情但是呆萌的扭扭舞、梦幻般夜景下的出租车、被塞入屁股里的怀表、违约的布奇和他的傻白甜女友等等。这些荒诞又真实、充满了美式黑色幽默的场景和故事,本身就具有极大戏剧反差魅力的段子,是低俗小说享誉二十年的一个重要因素。
此处借用钱锺书的一句话:"这是人生对人生观开的玩笑。"整部《低俗小说》就仿佛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极其炫酷的笑话。
打破的叙事时间线给人一种生死无常、界限模糊的感觉。文森特在上一章刚和马沙的女人暧昧不清并将其从鬼门关拖回来,下一章就被布奇糊里糊涂射杀在厕所里,死姿是坐在马桶上,手里捧着一本或许本身便是低俗小说的小说。观众还没来得及为他的猝死而感伤,下一章,时间线又跳回到最初,他又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屏幕前,和朱尔斯一起要债,杀人,处理后事,吃早餐。看到最后,观众一点也没有他已死的感觉。好似他就活在这荒诞无止尽的循环里。这是叙事空间上的"酷"。
命运就是偶然事件的必然合集,这是昆汀这部影片向我们展示的意识形态上"酷"的点。谁能想象前一秒还谈笑风生的文森特一枪就打死了马文,谁又能想象到布奇和马沙因为两个变态老板而冰释前嫌。偏偏,这一个个的偶然事件就是推动故事发展、转折的最重要因素。
没有主视角的上帝视角带来了视觉感官上的冲击与享受,是第三种"酷"。我们周围的世界都是以我们自己为中心而了解的。在我们的世界里,别人都是背景,在别人的世界里,我们也是背景。在这部电影的故事里的每一个人自己的眼里,他们的生活的轨迹是一种必然,而将他们各自的生活投入到这个世界中,他们每个人都只是以一个"偶然"的身份参与着。他们在别人的故事里互为背景,交错影响,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谁也不知道上一秒谁撞倒了自己,也不知道下一秒会撞倒谁,哗啦啦地向前翻滚,最终组合成一幅只有上帝老人家能欣赏的奇妙图案。这种游离于故事之外的感观异变,难道不值得为之称赞吗?

三、从《低俗小说》的后现代性说起
说到后现代主义,往往会有给人以下的印象:人死了,主体解构,平面性,娱乐性,可复制性,多中心乃至无中心,等等。
回过头来,第一遍看完电影的观众往往会发现找不到中心点,找不到真正的主角。
没错,昆汀就是用这种玩世不恭和荒诞无理的情节给观众带来一部耐人寻味、引人入胜的电影,这是对好莱坞正统大片的嘲弄。没有拯救人民的英雄,反倒是多了一层痞气;也没有自我拯救的励志对象,即便是朱尔斯看到自己眼前的"神迹"想要痛改前非的过程也充满了那么多的喜剧成分。我们看到作为小弟的文森特做了电影三个故事中其中一个的主角,而在后面的剧情中却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就被射杀了,乍看起来显得很突兀;也能看到黑帮老大马沙在前面还是只露半个后脑勺的神秘人物,在后面就变成了被警察羞辱的悲剧人物;还有前面的故事中马沙对布奇呼来喝去要他乖乖按自己的意思做事,在后面的情节中就变成了马沙不得不忍住"布特毁约"输钱的怒火,冰释前嫌近乎哀求的告诉他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在这个影片里我们可以发现:每个人都是平凡的,每个人又都是一个凌驾于别人之上的英雄;没有什么是永久的,现实的本质是荒诞的;没有谁永远是谁的老大,也没有谁永远是谁的小弟,在不同的处境中状况就是会反转,这样的场景在现实生活中每天都在发生,你在这个领域里很优秀,可是你在另一个领域可能就是十足的白痴,处于不同时间和状态中的同一个人,角色也是大相径庭的。这部影片就是这样,就是这么荒诞,又是这么现实。
《低俗小说》这部影片,它反线性叙事,却不反线性时间观;它是环形叙事,却不认同轮回时间观。它的三个故事有始有终,有开头有结局,也并不具有如《恐怖游轮》里体现的对时间意义的怀疑和否定。
它产生的那个年代,1994年,在个人看来恰好就是"现代"与"后现代"交替的一个重要分割线。这一年,《低俗小说》打败了《红》获金棕榈奖,后现代主义在与现代主义的对抗中开始占上风。或许,如果不是诞生在这个时间,《低俗小说》也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响了吧。
大张旗鼓的庸俗,骇人听闻的华丽,生动的离经叛道,逼真的荒谬怪诞。一言以蔽之,这就是《低俗小说》。
文/水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