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暑期档《我不是药神》成爆款,令徐峥坐稳了华语影坛的一线巨星。算起来,上海电影圈已经多少年没有向全国输出过真正意义上的大明星了。明星恰如城市的名片,成龙、周星驰之于香港,姜文、葛优之于北京,皆是可以树立在机场、笑迎八方来客的顶级符号。
那么,虹桥机场若是挂像,该挂谁呢?
我猜姚明、刘翔们会更容易入选吧。

上海从来不缺好演员,若干年前王志文凭《皇城根儿》、《过把瘾》红遍大江南北,但评论更惊诧于侬一个上海人居然把北京顽主演得这么传神,了不得啊!就像那句调侃:对上海人最大的赞美便是“你真不像上海人”。固然有地域文化上的偏见,但本帮长久不出杰作也难辞其咎。尤其当下,影市日益火爆,数据年年刷新,海派偏就无甚作为。《药神》这种现象级的国民电影,故事发生在上海,徐峥更出身本土,但幕后七家出品方就没一个跟上海有关联。
同一档期,上海在推什么作品呢?
哦,电影版《爱情公寓》……不得不说,这很尴尬啊。
反观80年代,风景可不是这样。当时文化界还在争论西方明星制是否适合我们国情,全国票选出来的十大明星,上海就占去了一大半:张瑜、陈冲、潘虹、达式常、周里京、郭凯敏……须知彼时体制下,演员从属于制片厂,几乎没有挑选角色的权力。造就一个明星,其实带有相当大的偶然性。

➬(从左往右) 张瑜 陈冲 潘虹

➬ (从左往右) 达式常 周里京 郭凯敏
1980年,上影开拍《庐山恋》,按照剧本描述,女主角是位归国华侨,导演原本属意另一位洋气性感的女演员,但上影厂长则坚持用新人张瑜,原因是某次探班时后者给他留下了勤劳吃苦的好印象(老厂长的判断不正代表了当时的国民审美吗?)。
上影为她在片中的造型专赴香港采购了43套女装,未必高档却绝对时尚,在当时算得上是罕见的大手笔,堪比张曼玉《花样年华》中的高达25套的旗袍造型,足见任何时期的银幕女神都得花大价钱来打造。


➬ 张瑜在《庐山恋》中的部分造型
考虑到那时炫富和个性还都是敏感词汇,上影的造星手段可谓引领潮流。《庐山恋》至今仍在庐山上放映,创下了吉尼斯世界纪录。即便多年后王小波嘲讽过男女主角定情之余还高喊着“我爱祖国”,它仍称得上是好看的情节剧,混搭上旖旎的风光片,全国人民都大为受用。
本片其实开创了一种新颖的类型模式,以祖国大地之无限风光资源,完全可以衍生成一个系列,那会比张艺谋的《印象刘三姐》、《印象西湖》系列早上三十年,可惜上影并没有延续下去。

➬ 80年代中国银幕史上,令人不可思议的'大'尺度泳装造型(《庐山恋》剧照)
张瑜凭《庐山恋》摘得了百花奖(那一年她是双料影后,因《巴山夜雨》同时还获了金鸡奖),与男主角郭凯敏一举成为家喻户晓的情侣搭档,用今天话说,是潜力无限的新CP。

➬ 80年代荧幕CP(郭凯敏与张瑜)

➬ 电影《小街》海报
紧跟着的第二年,上影在《小街》里又延用了二人再度饰演情侣,对CP进一步开发的时机掌握也恰到好处。更难得的是,《小街》并不仅满足于让观众看到他俩又一次银幕上谈情说爱,这还是一部形式上相当前卫的作品。新导演杨延晋在自己处女作中大胆的采用了戏中戏的套层结构,将一出十年动乱背景下的奇情偶像剧讲述得婉转而动人,并在结局部分非常新颖的抛出了人物的三种不同命运,来与观众互动。即便提高了观影门槛,《小街》流淌出的清新气息依然难以忘怀。

➬ 电影《小街》剧照
张瑜一洗国民女神的新潮艳丽,在片中剪去了长发,以羞涩可爱的假小子亮相,把一个饱受创伤被迫男装的姑娘诠释得令人又爱又怜,其敬业精神及艺术追求,都远非当下的流量偶像可比。
《庐山恋》中的另一位偶像郭凯敏则尝试了另一条小生戏路。须知电影产业中,小生在任何时期都是最好卖座的脸。但小生定位过于正经则往往无趣,所谓“男生不坏,女生不爱”,80年代的大众审美还偏于正统和保守,那么电影创作中男生那一点点坏的尺度拿捏就很需谨慎。《庐山恋》中的郭凯敏单纯而上进,到《小街》时就有了些许不正经。

➬ 郭凯敏相继主演的两部电影 - 《邮缘》《女局长的男朋友》
83年,郭凯敏又主演了《邮缘》,一部妙趣横生的市民喜剧:工厂小青年爱上了美丽的女邮递员,假借集邮名义(没有歧义,真的就是收集邮票)想方设法接近对方,却因不学无术一再出洋相而遭拒绝。高潮部分是小青年阴差阳错的被拉去了全市知识竞赛,结果凭集邮得来的知识居然一路过关斩将赢下了比赛,也赢得了姑娘的芳心。这个桥段设计得很精彩,和后来奥斯卡影片《贫民窟的百万富翁》抖的是同样包袱。
《邮缘》的大获成功促使上影立即上马了续集《女局长的男朋友》,少了前作的构思巧妙,玩起了女强男弱的怕老婆梗,反响也就平平。这个系列随之终结,郭凯敏很快便回归到更正面更保险的传统戏路上去了。

➬ 《邮缘》新闻报道
其实这一路的市民喜剧,上影拍摄了不少:《快乐的单身汉》、《阿满的喜剧》等等……
当时甚至专门定义了一个新名词,叫“轻喜剧”。意即不能太闹腾,不能太疯颠,主角即便有些小毛病,犯点小糊涂,一经教育便积极向上了。不客气的说,所谓轻喜剧根本就是不好笑的喜剧,可以类比为春晚中的相声。
同一时期的香港电影正渐入佳境,港片“尽皆癫狂,尽皆过火”的风格令西方学者都叹为观止。而同样拥有强大市民传统的上海,还满足于无风起浪的小冲突、浅尝辄止的小欢喜,不能不说是不思进取。

➬ 80年代初期的香港喜剧《鬼马智多星》
当然,这个锅单单给上影来背也不公平。
客观讲,大上海什么没见识过?早在30年代,这里便能娴熟的玩转类型片模式,拍出电影已经不输给旧好莱坞,乃至香港电影有后来的繁荣,也得益于49年大批上海影人的迁入。
不过电影作为社会产品,其属性从来就不单一,政治宣传、艺术探索、商业票房……都会时时左右着创作者。80年代的中国,商业肯定不是电影的唯一诉求,而“庸俗”更是文化界避之唯恐不及的雷区。但不管怎么说,上影未能依托本土,打造出辐射全国的电影文化都很可惜,以资源、人才、传承而论,这里本该是最适合大量产出国民电影和国民偶像的地方。
可想而知,上影更引以为豪的是来自于艺术上的成就。此时五代的张艺谋、陈凯歌们学院尚未毕业,第四代旗手正是上影的谢晋。

➬ 谢晋作品
80年代谢晋正值壮年,创作力勃发,《天云山传奇》、《牧马人》、《芙蓉镇》、《高山下的花环》……几乎隔两年一部作品,横扫奖项,有口皆碑,响当当的国民大导演。狂傲如姜文,回忆起初见谢晋,都说“在我心目中他就是斯皮尔伯格啊”。可见其制霸影坛,确实无人可比。
有趣的是,谢晋这时期的作品却甚少启用上海演员,讲述的故事也远离上海,似乎有意无意在撇开本土格局,而代之以更大的视野。但即便如此,在谢晋鼎盛之时,也有评论质疑他的电影不够深邃大气,骨子里仍是煽情卖惨的海派苦情戏模式。这种结论有失粗暴武断,却也不能完全算无的放矢。
文化往往是繁荣地区辐射出来的光芒,即便繁荣不再了光芒也不因而骤减。今天回头看,80年代前期上影的风光,更多是昔日荣光的余韵返照。

➬ 谢晋
海派不缺才子佳人,也有了影坛盟主,但接下来的中国电影会如何发展,恐怕谁也能准确预见。事实上,留给上海影人的窗口期并不太长,很快第五代便横空出世,形式即内容的美学观粗砺生猛的扑面而来,海派原有的那一点点动人、一点点炫技也随之淹没其中了。而另一领域内,不痛不痒的轻喜剧则逐渐让位给大放光彩的北派冯氏喜剧,小打小闹的海派小青年怎及北京侃爷吸引人,烘托出葛优才称得上是全中国名副其实的超级巨星。
时至今日,谢晋早已作古,他所擅长的国民电影也久不为人提及。上影与昨日风光已然相隔久远,它似乎不够创新也不够大胆,缺席也就在所难免。
但尝试以当下大热的《我不是药神》来参照海派风格,《药神》的煽情卖惨、不够深入不也正遭人非议吗?

➬《我不是药神》剧照
其实这恰恰片面理解了国民电影的内涵。国民电影并不强求深入读解,面对着普罗大众,亮明态度,唤起共情,引发大规模的观影热潮,进而才可能产生讨论与反思。这类成功的影片,如美国的《阿甘正传》、印度的《摔跤吧!爸爸》,未见得有多深刻,也未见得有多激进,但都能树立起国民性的标杆。
所以,煽情不是错,煽不好情才是错。
至于艺术上的创新,小众们或许更看重这个,但在国民电影中,吸引人的话题、流畅的叙事和精湛的表演才更为关键,这些,海派原本都不缺少。尤为可贵的是,今日上海乃是中国公民社会发育最为成熟的地方,《药神》里的那一帮小人物,他们无意打打闹闹,也不爱口若悬河,有私心杂念,却也有良知与担当,三观不算纯正,但也绝不扭曲。这群栩栩如生的现代公民们上演的卑而不微的故事,发生在上海似乎最合情合理吧。
时下的中国电影,不缺名导大作,不缺数亿票房,甚至也不缺艺术风格,缺少的正是此类能与普罗大众共情共鸣的国民电影,很希望下一波国民电影热潮来时,上海影人能不再以缺席为憾了。
毕竟,昔日荣光,相去不远啊。
-FIN-
撰文:熊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