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lustration by Kate Pugsley
这几年电视上的古装剧如流水宴似的，一部接着一部，帝王将相的家底们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观众看得多了，纷纷感慨古人规矩大，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鞠躬作揖，都有讲究，自己穿越回去，怕是活不过三集，真真封建礼仪害死人。
依我看，当代成年人的礼仪，那才配得上鲁迅先生下过的论断——吃人。
在公司受了天大委屈，也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免得被人背后戳小器。
恨煞了隔壁办公桌的是非精，也要装出一副至亲好友的样子，免得被领导说不团结同事。
夜深人静崩溃之时，连条埋怨的朋友圈都不能发，只得满怀心事地分享一首凄凄惨惨的怨曲，隔天一早删掉，否则，一不小心就要被扣上散播负能量的帽子。
当代绝大多数成年人，活得绝不比古时的后妃们轻松。一个个严守当代社会礼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踏错行歪，便会丢了工作饭碗，还不上房贷，付不起孩子的奶粉钱。
由此不难理解，古代的后妃们为何大多短命了。
可惜当代社会伙食好，医疗技术高超，平均寿命动辄要到七八十岁。当代成年人如何能安安稳稳地憋屈到七八十岁？降压减负非常重要，媒体网络，无疑是当代人一个十分重要的发泄渠道，堪称高压锅的气阀。
成年人的世界是没有逻辑可言的，相反，被观众们认为一团乌烟瘴气的媒体网络，才呈现出了世界的本真。
在这里，出轨是要被追着骂的。在这里，有钱人是占不到半点便宜的。在这里，官员是不敢作威作福的。在这里，老天爷会帮你收拾恶人，多行不义者是要被雷劈的。
在这里，白天受到的冷言冷语，晚上就能用一个大嘴巴子偿还回去——瞅着，可比真实世界显得温暖可爱多了。
2004 年 8 月 23 日，《金枝欲孽》在香港无线电视台播出。
彼时的香港电视剧已隐呈颓势。知名演员出走，台剧陆剧崛起，以及香港本身的经济不振，都让无线难现当年傲视群雄的威风。因此，《金枝欲孽》是被压了大注的。一向以抠门儿著称的 TVB，竟然罕见地把群组拉到了北京和横店，搞了实景拍摄。虽然和后来内地动辄投资上亿的古装剧不可同日而语，但对当时的 TVB 而言，可谓下足本钱。
《金枝欲孽》一经播出，果真万人空巷，硬生生地在古装剧中开了个 " 宫斗剧 " 的独有类型出来。
2004 年到 2018 年，将近 15 年过去了，美剧、英剧、韩剧、日剧，都是一日千里，连泰剧都有可圈可点之处。但从《金枝欲孽》到《甄嬛传》，再到如今人人热议的《延禧攻略》，中国观众却还在宫斗剧的圈子里打转——且质量还一部不如一部了。
但这也无可厚非。什么样的土壤结出什么样的果实，中国人爱看宫斗剧，约莫是从你来我往的刀光剑影中，发现了自己生活的影子。
当代人其实挺可悲的。看似自由，其实许多人打一出生，就被困在一个小地方，像极了那些被一堵红墙困在宫中的妃嫔，眼界只有三尺宽，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长得怎样。本事点儿的去了省城，再本事点儿的去了北上广，却又天天嚷着压力大想家，困在人生的疑惑中进退两难。
然而仅凭这点勇气，他们便足以傲视大多同辈人。许多同辈人生在小城，长在小城，死在小城，看似吃喝玩乐，神仙日子，却同《金枝欲孽》里的如妃一样，出了这道宫墙，根本不知道靠什么活下去。
当代人其实挺可悲的。看似眼前充满了选择和诱惑，其实被美满人生的规则绑得喘不过气来。那些打小被送进宫墙里头的年轻秀女们，有几个不是揣着一朝伴在君王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呢？恰如我等年幼时分，个个都想当宇航员、科学家、国家首脑，踌躇满志，日后成为国之栋梁。
且休说飞上枝头变凤凰，对大多秀女而言，能平平安安地捱到出宫或平安终老，都可算是人生的幸事了。如《延禧宫略》的吉祥一样，莫名其妙替人背了黑锅，就被一阵乱棍打死了。许多当代人来不及变成宇航员、科学家、国家首脑，就深深陷入了生活的泥潭，为一日三餐、车贷房贷、育儿养老的难题挣扎。
当代人其实挺可悲的。从小接受着邪不压正、人定胜天、平等公正的教育，一脚踏入社会之后，才惊觉这里水有多深。好像那些排队进宫的年轻姑娘们，个个怀着幸福憧憬，脸上写着无邪天真，等一脚迈入宫墙后，才发现躺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头面目狰狞的怪兽，行歪一步路，说错一句话，怪兽便要吃人的。
踏入社会后，我们方也惊觉，表面仁义道德，私底下暗流涌动的糟心事太多了。很多时候，主宰社会的不是公平正义，而是见不得光的潜规则。心中坚守的人生理想坍塌了，少数人像《延禧攻略》里的娴妃一样，拥抱黑暗，变成一个心狠手辣的反角——可笑的是，这往往引不起观众的哀叹和惋惜，恰恰相反，这是我们最喜闻乐见的桥段。好人变成坏人，才能攀上人生的巅峰，这被我们看作人生赢家必要的转变。
黑化不可耻。人人都想黑化。只是很少有人能做到而已。大多人都与《甄嬛传》里的淳常在一样，脑子还来不及转弯，就已被人整死了。
我似乎不难理解宫斗剧在中国的盛行。什么《我的前半生》，什么《北京女子图鉴》都是假的，宫斗剧才是中国最大的现实主义。现实主义当然有共鸣，当然会流行。
相对来说，《金枝欲孽》的现实主义更精妙一点。玉莹、尔淳、安茜、如妃四位主角，个个都有苦衷，都有阴暗面，每个人都不开心，每个人都不得善终——这就是大多人真实的生活，虽然苦涩了一点。
到《甄嬛传》就不同了，女主角甄嬛一路开挂，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成功干掉宠妃、大臣、王爷，乃至皇帝，稳坐太后之位。不过念其饱读诗书，聪明伶俐，还是官二代出身，成为人生赢家倒也不是说不过去——不过这样的二代，现实生活中少之又少罢了。
到《延禧攻略》就更加离谱了，女主角魏璎珞出身平凡，不懂读书认字，又兼脾气火爆，偏偏能引得皇亲国戚们青眼有加，在宫廷中任她由着性子胡来，偏偏还步步高升，一路从宫女做到了皇贵妃之位——这逆袭的人生，我等哪怕做梦也不敢想啊。这符合实际吗？这符合逻辑吗？
扇尔晴耳光这事合乎逻辑否？否。但是爽。
对皇上口出狂言这事合乎逻辑否？否。但也爽。
引雷电劈死太妃这事合乎逻辑否？否。但是爽。
是了。观众看到这里，是不是贴近生活、符合逻辑，已经不重要了，唯有一个 " 爽 " 字最要紧。
看罢《北京女子图鉴》后，我曾请教过一个编剧朋友：为什么中国没有一部像样的现代职场剧呢？
他翻我一个白眼：大家白天上班就已经累得要死了，谁还要晚上回家继续看上班那点破事儿啊？
我这才恍然大悟。15 年来，从《金枝欲孽》到《延禧攻略》，中国观众们丧失的不是逻辑和审美，而是直面生活的勇气。不仅失去了直面真实生活的勇气，连直面屏幕里虚幻生活的勇气都没有了。无法再忍受憋屈，无法再忍受失败——那正是血淋淋的真实生活，晚上回家后，我们已没有勇气再度正视一回了。
《延禧攻略》给自己的定位，可不是宫斗剧，而是励志剧。是了，就像那些在朋友圈横行的心灵鸡汤、岁月静好一样，是一剂麻醉药。在现实中受挫，唯有在剧集中能稍稍挽回一点安慰。晚上不灌自己两碗鸡汤，明早起床以后，哪里来的勇气，去和生活的真相斗智斗勇啊？
最讽刺的是，我是如此清醒冷静，但依然觉得《延禧攻略》挺好看的。